十多年來,日本供應鏈的人權討論幾乎都圍繞「技能實習制度」(TITP)展開。在美國國務院每年發布的《人口販運報告》持續聚焦下,大型企業紛紛加密工廠稽核,確保技能實習生不被剝削。
但當合規工作長期盯着「左邊」的風險時,
「右邊」悄悄長出了一個更隱蔽、也更難處理的新問題。
產線上的「工程師」
「技人國」是業界對「技術・人文知識・國際業務」(Engineer / Specialist in Humanities / International Services)簽證的簡稱。制度設計上,它幾乎被視為外籍聘用的「優等生」:面向大學畢業生與專業人才,用於白領職位,例如 IT 工程師、翻譯、設計師、國際業務/海外銷售經理等。
按日本入管法的規定,界線很清楚:持此簽證者不得合法從事產線作業、酒店房務清潔、餐飲服務等工作。這些屬於「單純勞動」,一般只在特定簽證框架下才允許。
但現實中,勞動力市場吃緊令這條界線不斷被「揉皺」。
日本約有 154 萬名派遣員工,其中約 39.9 萬人為外籍人士,差不多每四名派遣員工就有一名是外國人。缺工壓力之下,一些不良派遣公司找到缺口。由於入管機關往往更容易批准大學畢業生的「技人國」申請,派遣公司便利用學歷與資格把人「送進日本」,其後卻把他們安排到與專業完全無關的職位上。
「一百萬日圓」的調包
這種剝削往往在工人未踏上日本土地前就開始。輸出國的招募中介把職位包裝成體面的「工程師職」或「辦公室白領職」。為了拿到這些所謂「優質機會」,求職者被收取高額中介費——據報道,常見金額在 100 萬至 200 萬日圓之間(約 6,400 至 12,800 美元)。
這筆費用會立刻把勞動者推入債務束縛。
當他們抵達日本後才被告知,「工程師工作」其實是在物流中心包裝,或在食品加工產線上夜班時,他們就被困住了。拒絕意味還不起債;接受則意味在錯誤的簽證框架下工作。更糟的是,陷阱不只在錢。
法律上的「死結」
這一模式之所以特別陰險,是因為它把法律風險轉嫁給受害者。
技能實習生若遭到侵害,至少仍在簽證許可範圍內工作,理論上可向「外國人技能實習機構」(OTIT)求助,尋求一定保護。
但「技人國」持有人若在工廠產線從事體力勞動,法律上很可能構成違法——「超出在留資格許可範圍的活動」。若他們報警,或向勞動基準監督機關投訴派遣公司,就可能暴露自己的「違規就業」狀態,進而面臨被拘留或遣返的風險。
剝削性中介與派遣公司很清楚這一點。他們以「遣返」威脅令勞動者噤聲。很多勞動者被分散安置,缺乏支援網絡,也沒有技能實習生通常會接受的制度化培訓與提醒。更關鍵的是,他們身後並沒有一個像 OTIT 那樣的監督機構。
給企業稽核敲響警鐘
對企業而言,結論很直白:只做「在留卡快速核對」,已不足以抵禦強迫勞動風險。
一名派遣工或許能出示合法的「工程師」在留資格,但若他正在你的產線上擰螺絲、搬箱子,那就可能同時發生兩類問題:入管層面的「名實不符」(甚至涉嫌簽證濫用),以及由高額中介費引發的債務束縛風險。
隨着社會責任稽核不斷升級,它必須走出「一級供應商 + 技能實習項目」的舊範圍。下一階段的盡責管理前沿,很可能就在倉庫、物流車隊,以及外判服務供應商等場景——這些「隱形勞動者」最容易集中出現的地方。把「白領簽證」視為「用工安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