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談供應鏈重組,很多討論其實都圍繞著同一個問題:誰會成為「下一個中國」?
到了今天,這個問題本身已經不太對題。
進入2026年,更值得問的是:企業要怎樣建立一套多地生產布局,既能分散風險,又不會製造新的集中風險、治理斷層,或一套自己根本駕馭不了的成本結構?
越南仍然是供應鏈分散布局最主要的受益者之一。根據路透社引述官方數據,越南2024年GDP成長7.09%,出口成長14.3%至4,055.3億美元,實際到位外資成長9.4%至253.5億美元。與此同時,「越南機會」的另一面也愈來愈清楚:電力供應穩定性、勞工成本,以及貿易政策波動帶來的關稅風險曝險,正逐步變成企業更難迴避的營運問題。路透社也曾報道越南過去的電力相關干擾風險,以及當地製造商對新一輪關稅壓力的憂慮。
這也是為甚麼「越南+1」不是一個單純的替代方案,而是一個更複雜階段的開端。
真正的轉變,不是搬廠,而是重做產能組合
對不少董事會來說,「中國+1」最初是一種對沖安排。說穿了,就是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但到了實際執行層面,它往往演變成「部分產能外移」,而且去向多半是越南;同一時間,核心營運仍留在中國。原因不難理解:中國在供應商密度、工程協作能力、打樣速度與迭代效率方面,短時間內仍難以被完整複製。
現在,第二波轉變已經開始。
企業不再只問「組裝要搬到哪裡」,而是開始把決策拆分,按價值鏈不同環節分開布局。
它們可能會把供應商生態與高附加值投入留在中國;在越南擴大組裝規模;在馬來西亞或泰國增加後段製造或測試能力;在印度補上零組件能力;再到墨西哥或其他近岸地區建立更靠近終端市場的生產節點。
這種做法沒有早期敘事那麼整齊,也不那麼容易用一句話說清楚,但它更貼近企業真實的營運邏輯。
為甚麼越南仍然有吸引力——以及為甚麼企業也開始替越南做分散配置
越南仍然是一個有份量的製造基地,尤其是在電子、成衣、鞋類及出口導向型生產方面。它有規模、有政策支持,也已證明自己具備吸引大型跨國企業設廠的能力。路透社引述數據指出,越南約5,000億美元的外資存量中,超過六成投向製造業(報道所引為截至1月底更新的政府數據)。
不過,幾個壓力點現在已很難再忽略。
首先是勞工成本。越南最低工資自2026年1月1日起上調超過7%,對勞動密集型產業來說,這會直接改變成本試算。
其次是電力安全。經歷過早前電力吃緊後,電力保障已不只是工廠端的操作問題,而是董事會會直接關注的風險項目。路透社報道指,先前的電力短缺曾造成產出損失,而越南其後已在修訂後的國家規劃下推動電力擴容,相關投資需求將延續至2030年,規模相當可觀。
再來是貿易政策風險。路透社在2025年2月報道,如果關稅措施進一步擴大,許多在越南營運的美國製造商擔心會出現裁員及供應鏈中斷,受訪企業的憂慮程度偏高。
這並不是說越南不再值得投資。真正的意思是:越南已經不再是一個低摩擦、低難度、幾乎不用多作解釋的答案。
替代選項不是沒有,但每個國家解的是不同題目
不會有哪一個國家能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原因很簡單:各國競爭的不是同一個位置,而是價值鏈上的不同環節。
泰國正積極強化自己在電子與半導體領域的角色。路透社在2026年1月報道,泰國提出到2050年吸引790億美元半導體與電子產業投資的長期目標。另據路透社引述泰國投資促進機構(BOI)數據,泰國2024年的投資申請顯著上升,當中包括電子與數碼產業的外資項目。對希望在東南亞大陸尋找較成熟工業基礎的企業來說,泰國是具說服力的選項。不過,成本與政治因素仍會左右最終決策。
馬來西亞在半導體價值鏈中的地位依然關鍵,特別是在組裝、測試、封裝等環節。馬來西亞投資發展局(MIDA)指出,馬來西亞是全球第六大半導體出口國,並佔全球半導體封裝、組裝與測試市場約13%。MIDA亦表示,2025年前九個月批准投資額達2,852億令吉,其中製造業佔938億令吉。對那些看重產業能力深度,而不只是低工資的企業而言,馬來西亞往往比「中國+1」討論中的表面印象更具競爭力。
印度的優勢在於規模、政策支持,以及龐大的內需市場;但在不同邦別、不同細分產業之間,落地執行的節奏仍不均衡。印度官方資料提到,「印度半導體使命」(India Semiconductor Mission)的投入規模為₹76,000 crore,並稱獲批項目總數已達10個,累計投資約₹1.60 lakh crore。電子元件製造計劃(ECMS)在2025年4月公布時,原始投入規模為₹22,919 crore,其後印度政府在2026–27年度預算中提出提高至₹40,000 crore。印度的確在累積動能,但企業對基礎設施、審批進度、供應商成熟度及物流整合,仍需保有務實預期。
墨西哥與更廣泛的拉丁美洲仍然重要,尤其對面向北美市場的供應鏈布局而言。2025年第一季,墨西哥吸收外資213.73億美元,有平台引述墨西哥經濟部數據稱屬同期新高。不過,近岸化並不是一條只會往上走的曲線。路透社亦報道,2025年華雷斯城(Ciudad Juárez)出現工廠職位流失與關稅相關壓力,這說明貿易政策衝擊與本地成本壓力,完全可能在短時間內打擊一個原本被視為相對安全的近岸模式。
所以重點很清楚:挑選「替代國家」,不能只看工資表。
很多企業仍未真正想通:韌性不等於攤得更開
一個很常見的誤區,是把分散化理解成地圖上的重新畫線。
多放幾個國家,確實可以降低地緣政治上的單點暴露;但同時,也可能在供應商可視性、海關合規、勞工標準監督、品質管理等地方,新增更多斷點。
一條橫跨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度和墨西哥的供應鏈,在簡報上看起來或許更穩;但如果企業沒有建立足以駕馭這套布局的管理系統,實際運作時反而可能更脆弱。
也正是在這裡,「負責任供應鏈」開始從形象口號,變成真正的商業能力。
企業在擴張前,需要先回答幾個問題:
我們能否在不同工廠與不同層級供應商之間維持一致的勞工標準與申訴機制?
我們能否持續驗證環境與排放數據,而不是只收集一份份自我聲明?
我們掌握的是國家平均數據,還是已經看到工廠現場層級的能源穩定性與水資源壓力?
如果季度中途關稅或通關規則改變,我們是否有清晰的關稅與海關應對方案?
採購團隊是否具備多國供應商開發能力,還是仍然只適應單一國家採購模式?
這些都不是附加在後面的「ESG加分題」。它們直接影響供貨連續性、成本、法律風險與交付表現。
「中國」這道題,並沒有消失
把「中國+1」理解成「退出中國」,同樣是一種誤讀。
對不少產業,尤其是電子與複雜製造而言,中國短期內仍難以被取代。原因不只是成本,而是完整的供應商網絡、熟練勞動力、工裝與配套生態,以及快速迭代能力共同構成的綜合優勢。
這也是為甚麼很多企業一邊在其他國家建立平行產能,一邊仍把重要業務留在中國——有的是為了中國本地市場,有的是為了零組件採購,也有不少企業兩者兼顧。
正在成形的策略,不是單純做減法,而是有選擇地複製。
短期來看,這樣做成本較高;但放到中期看,通常更有韌性。
「那接下來呢?」落到實務,大概會長這樣
下一階段更可能出現的,不是某一個新的「單一冠軍國」,而是「網絡化製造」。
換句話說,企業會愈來愈傾向建立這樣的組合:
以中國作為核心基地,承接供應鏈生態深度與市場准入。
以東南亞集群(通常是越南,再加上泰國或馬來西亞)承接出口分散布局。
以印度作為長期擴產與本地市場發展的選項。
以近岸節點(例如墨西哥)提升區域回應速度,前提是貿易政策邏輯仍然成立。
再加上一層更緊密的治理架構,把勞工、環境表現、供應商盡責管理及貿易合規整合起來管理。
這套做法,比早期「中國+1」那本操作手冊難得多,但也更誠實地反映了今天的世界。
在這一輪週期裡,真正做得好的企業,不會是最快衝向下一個低成本國家的那一批。
更可能勝出的,是那些能把供應鏈架構搭穩、扛得住衝擊、經得起監管檢視,同時仍能準時交付的企業。
這才是「越南+1」之後真正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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